“關注一棵樹的命運就是關注人類自己。”說這句話的人是青浦區一個瘦瘦的不知疲倦的護綠使者——張建明。他的名字就一棵樹那樣普通，然而，由于他的追求與執著，及時搶救了許多瀕臨死亡的古樹名木，使它們得以回春復蘇，三十多年的奔波與付出，他在區內外獲得了長久的贊譽。

▲古樹

1991年春夏之交，從青浦朱家角古鎮傳來消息，位于朱家角美周弄旁的二棵古銀杏其中一棵雌性銀杏枝葉枯敗，已經死亡。這個消息對于鎮上的老角里人來說無疑是一聲霹靂，人們焦慮不安，奔走相告，但一時也束手無策。此時，朱家角林業站也向青浦區古樹名木保護辦公室匯報，這棵古銀杏已經幾年未發一葉，擬與砍伐。得到這個消息，區園林管理所立即將情況報告了上海市古樹名木辦公室。

第二天，市古樹名木辦公室一行數人來到朱家角美周弄現場勘察，看到這棵四百多年的古銀杏光禿禿的樹枝，枯黃的樹干，大家無不搖頭嘆息，這樣的古銀杏在整個上海市已經為數不多。面對眾多的上級領導和專家，年輕的張建明更多的是傾聽，也不敢多說一字半句。他內心也覺得這棵古銀杏很可惜，有沒有希望救活這棵古樹呢？這兩棵銀杏樹，是明萬歷年間建鎮時為慈門寺種植的，已有四百多年歷史，和國內多棵千年古銀杏相比，應正值青壯年，它的死亡肯定有原因的。在場的有位本地的干部對他說，“一棵樹死了很正常，還是挖掉算了，到浙江去買一棵補種，很方便的。”張建明皺起眉頭，心想這棵銀杏即便宣告它死亡，也要弄清它的死因。于是，他笑著對這位干部說：“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試試。”那位干部笑了笑，也沒正面回答他。

面對這棵枯萎的古銀杏，市里來的專家有的不表態，也有人說“要加強養護，再觀察一年再作定論。”

午飯用餐時，張建明喝了一點當地產的黃酒，酒過半巡，他突然借酒壯膽站起來，對在座的市里專家說：“各位尊敬的領導、各位前輩專家老師，我昨天爬到了樹冠之上，將樹頂的枝條樹皮刮開看過，里面仍顯示綠色，還發現樹梢上還長有零星細小的葉芽，不過這些細微的葉芽已經萎黃很脆弱，用手一碰就要掉落，我心想這棵病樹雖然已經奄奄一息，病入膏肓，但似乎還有一絲生命的跡象。”

張建明的一番話立馬讓冷清的氛圍熱鬧起來，人們沒有想到這個青年人居然在昨天已經爬到樹頂上觀察過了，而且說得沒有一點縫隙！

張建明又激動地說：“今天領導和專家在上，能否讓我和區里的同行試一試，死馬當作活馬醫，救回老樹一命！”這番話讓在座的領導和專家都瞪大了眼睛，他們給年輕的張建明投去異樣的目光。短暫的寂靜之后，市綠化局領導慎重地表態了：“古樹死亡注銷本來就需要觀察三年之久，假如能救活這棵古樹當然是功德無量之舉，不知你們有什么困難，需要什么幫助？”

張建明年說：“一是需要對土壤成分分層化驗，二是需要農家肥料備購，會發生人工資源等費用，粗算怎么也需要一萬余元開支。”局領導聽后立即表示贊許，當場拍板說：“經費由市局來承擔，搶救工作由青浦園林管理所承擔，負責古樹的搶救工作。”

幾天后，救治古樹的工作開始了。施工隊按張建明的要求以在樹干為中心各向外六米半徑處，于東、西、南、北各挖深度三十厘米取樣土，再旋轉三十度開挖深六十厘米取樣土，最后再旋轉三十度再挖取九十厘米深處取第三處深層樣土，后將四方十二處所有樣土送到上海農業科學研究院進行土壤理化分析，幾天后報告出來了，證實土壤正常。不是土壤問題，那古樹為何連續兩年未發芽生葉呢？

張建明心想，會不會受周邊市政管道建設而樹根受損呢？第二天一早，他就騎著永久51型老坦克，從青浦城區騎車到朱家角古樹搶救現場。從樹皮和主干上看，基本上也沒有明顯的病蟲害，通過勘察和調查，才得知兩棵銀杏樹的對面是一家銀行和一排民居，其中一條排污管正巧通在這棵樹的樹根四周，有可能因長期的污水浸泡滲透，使樹根腐爛。

通過進一步仔細觀察，發現古樹東側道路中有一個很大的雨污井，正與古樹東西向在一根軸線上，莫不是在建設時挖壞了大樹的根？上午八點，張建明就迫不及待地讓工人破路開挖，果然不出所料，古樹東側直徑近四十厘米的大根，在鋪污水管時被挖掘機挖得“血肉模糊”，局部還發出陣陣惡臭，況且窨井又有污水外滲現象。病因被徹底查明，張建明心里一塊石頭落地。

問題查清后，張建明布置作業人員將爛根切除，并對樹根創口用高錳酸鉀消毒，同時對窨井進行修補后用混凝土再澆搗補漏，阻截污水外滲。病樹需施肥調理，但忌用濃肥，就像久病在床的病人，過于虛弱不宜大補的道理一樣。于是，張建明直接到朱家角南港村去收購枯蠶豆秸稈。蹓跶了大半個村子，不見枯蠶豆秸稈。后來終于在一家姓陸的農戶看到柴垛上有好多枯蠶豆秸桿。當場說好價格后，請農戶按地址送到現場。不料農家送貨上門，見是搶救古銀杏所用，是積德善事，便不肯收取任何費用。三天后，所有古樹周邊的土表全部淺翻后，將枯豆秸粉碎后與泥土一比十攪拌后灑入土壤。這樣做能增強土壤透氣性便于新根生長，并能充份發揮薄肥長效的作用。

時約一個月，古樹保護工作也暫告一段落。張建明沒忘記搶救古樹用了農家不少秸稈，農家沒收錢，于是專程購買些麥乳精、雀巢咖啡上門致謝。

從此，張建明每周都騎車去現場觀察二次，看看是否有萌芽生葉現象。一晃大半年過去了，毫無動靜，未發丁點細芽。冬季來臨，古樹進入冬眠期，張建明也就停止了觀察。但他卻總是天天盼，只盼早早冬去春回。

第二年清明后，張建明又恢復了每周二次的觀察。每次都寄于無限希望，但最后卻是無情的失望。時光飛逝，張建明的自信心似乎受到了打擊，有點氣餒。

一晃到了六月下旬，古樹仍是不發一張新葉或一個芽眼。整整一年多過去了，七月很快來臨，張建明回家后幾乎喪失了信心，決定暫時不再去觀察巡視了。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張建明決定將古樹搶救工作日記進行匯總，提前作些準備，以便日后對市古樹名木辦公室有所交待，也為處理古樹后事作準備。他翻閱一年多來，風里雨里，前后百余次的現場作業觀察記錄。單說來去從城區騎自行車去現場也騎了近千公里。想著想著，心內不由一陣酸楚，眼淚情不自禁地滴在了寫總結的便箋上。

這一夜，張建明失眠了，久久沒有入睡，直至凌晨才迷迷糊糊入睡，竟做起夢來，夢中只見古樹突然萌發了很多新芽，綠油油的，在晨曦照映下那種油綠實在太美了，張建明突然興奮地從床上躍起，上前去擁抱古樹。只聽得“碰”的一聲響，他的腦袋撞在張著蚊帳的床柱上，猛然驚醒后，細細回味原來還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果然親歷夢景游了一遭。夢醒之后，張建明翻來覆去，再也難以入睡，于是躺在床浮想聯翩，思緒萬千……難道上蒼托夢與我，或許古樹真的要發芽生葉了。其時離天亮也就二個小時，但他卻覺得時間就像被凝固了一般，走得太慢。

東方終于出現魚肚白，一輪紅日從地平線慢慢地升起，張建明洗漱后連早飯都沒吃，又抱著一絲希望，騎著自行車去探看古樹。遠遠抬頭望去似乎樹枝有些許的綠色。借來扶梯張建明馬上爬到樹上，實在不敢相信，相隔半月有余前后變化如此之大。于是他又低下頭，揉了揉雙眼，再次觀望，天那！奇跡終于真的發生了，枯木樹枝上還真的生出些許新芽！此時張建明才覺得饑腸轆轆，于是到朱家角點心店要了一碗陽春面，二小塊扎肉，一瓶黃酒獨自小酌起來，這是張建明一年來吃得最香的一頓早餐啊！

第二年，市人大代表團來青浦巡視古樹保護工作，人大領導駐足于兩棵古樹下，著重表揚了青浦對古樹保護的重視，解放日報記者也寫了新聞報道。在市領導視察朱家角古樹同時，張建明談及古樹保護的一些想法，市局領導馬上表示支持，幾天后市古樹辦就到青浦簽約，正式開始建設美周弄古銀杏示范景點。

▲古樹名木——淀峰千年古銀杏

這棵生長了四百多年的古銀杏樹，終于從瀕臨死亡中獲救，慢慢恢復了生機。鎮上的老角里們心里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一棵古樹的命運竟然牽動了這么多人的心，這使張建明很感動。當時有住在老街上的一個詩人還為此還寫了一首詩《為生命復蘇歌唱》發表在市級報刊上，其中有二句寫道“生與死的抉擇/還看人的守護是否愛意暖暖。”是的，試想一棵樹假如沒有護樹人的專業與敬業精神，沒有這么多人關注它的命運，那么，大自然消亡的不止是一棵樹，也不止是一片樹林，而是整個人類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

可貴的是，張建明在區綠化管理署工作之前，并不是農科院園林綠化專業畢業的，他曾是區運輸公司的一名技術工。

機遇總是垂青于有才能肯干的人。因張建明平時的一大愛好就是喜歡種花草，在自己的花圃上種了不少四季花卉。上世紀70年代初，喜歡種花草也是有一定風險的，被人說成是小資產階級情調，竟然還有人要讓他鏟除這些花花草草。張建明舍不得這些自己親手種植培育的花草，他認為種植花草可以陶冶人的性情。為此他想出了一個兩全的辦法，他到田野上采集了一些諸如紫花地丁草、垂盆草、蒲公英之類的草藥，再補上芍藥等和花卉兼備的植物種在苗圃里，并在苗圃上豎起了一塊寫有“草藥研究園”牌子，作為擋箭牌。當時，全國上下倡導中草藥，他的苗圃就這樣“蒙混”過關了。

1986年，時任京滬汽車總公司書記、區政協委員徐正大發現了張建明這棵好苗，推薦他進了第三運輸公司，擔任團支部書記兼副經理。第二年，張建明又被人推薦，進了曲水園。曲水園需要一個熱愛園林并有責任心的青年人。30歲的張建明因為平時種植花卉小有名氣，被區園林管理所所長沈文忠發現，引進到青浦園林管理所工作，任苗圃主任。

為每一棵古樹名木把脈診療，就像一名醫術高超的醫生，要根據每一棵樹的特點對癥下藥。有人請他去青浦商塌古鎮為一課100多年的青檀治病。這棵百年青檀樹皮和樹梗多處損傷，已奄奄一息。當地人采取了多種措施不見效果。張建明用一種特殊的方法挽救，病危的青檀又爆出了綠葉，且郁郁蔥蔥。在曲水園任職時期，他又用同樣的方法，對幾棵病危的女貞、桂花樹、櫸樹進行了治療護理，如今也是生機盎然。后來又有青浦淀山湖畔關王廟八百年的古銀杏以及白鶴、練塘等地的古樹，經他的手都煥發了青春。

▲古樹名木——朱家角美周弄四百年古銀杏

因為搶救古樹名木出了名，張建明忙開了，他不僅在青浦本地忙碌，還被人請到市區以及毗鄰青浦的松江、金山、嘉定，還應邀去崇明乃至浙江麗水景寧等地給古樹名木會診。

▲2006年應邀赴荷蘭、德國等國家進行交流考察

改革開放為青浦經濟建設帶來前景，也為水鄉生態環境畫了一幅綠色藍圖。當他看到濕地郊野公園有白鷺飛翔在蓮湖水杉之間；當他看到長三角“水鄉客廳”元蕩的彩虹橋在綠蔭碧波間映襯；當他看到鄉村振興農家生活在氧吧環抱之中……這一切讓張建明覺得做一個護樹人是高尚神圣的。

▲榮譽證書

▲作者戴仁毅

戴仁毅，男，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青浦區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1974年始發表敘事長詩《千年紅》，有抒情詩《不該凋零的花朵》、組詩《炊煙飄逸》、以及紀實散文《寸草心》等，分別在全國及省市獲獎。已出版詩集《午夜星空》、《獨木舟》、長篇紀實文學《晚霞滿地》（與人合作），此外有散文隨筆，報告文學散見報刊雜志。

（作者已授權）